道生 | 05 道行致远

火：虚而能久，光而不耀

二月的豫地，天色澄明。

从洛阳向东，我带着说走就走的任性，寻着伏羲的画卦之地，走进了河南洛阳龙马负图寺。这座供奉着华夏文明源头的庙宇，静卧在黄河故道旁。寺中并无鼎盛香火，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——那是时间沉淀后的温度，不炽烈，却持久。

  那天，负图寺几乎没人，穿过前殿，我信步走进西侧的周易六十四卦经文室。四壁刻着卦辞，阳光从木格窗棂斜斜洒入，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
就在那一瞬间，我看见一个人——她正站在“乾卦”的刻石前，微微仰头，一动不动。光线勾勒出她的侧影，灰蓝色的道袍垂落着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。

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，却还是惊动了她。她转过头来，目光平静，轻轻点了一下头，没有问我是谁，也没有问我为何而来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来了？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这场量子链接般的相遇，似乎是命中注定。

就这样，她，龙马负图寺的道人赵三吉邀请我走进她在寺内的客堂，开始了一场“说走就走”旅行背后的意外对话。

一、虚：火之根，在空

在龙马负图寺的客堂里，赵三吉递来一杯茶。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，眼神却有一种少见的安定。谈及入道前的自己，她说那时对易经感兴趣，对术数着迷，“觉得自己啥都懂了”。直到真正走进道场，才发现“很多事情都不一定能做到”。

“庄子说，无心生大用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只有放空，才能接受到更多的能量和信息。自己满满当当塞了一堆认知，就没办法吸收外来的东西了。”

这句话让我想起《道德经》的“虚而不屈，动而愈出”。火的秘密，不正是在于它的“虚”——灯芯空，方能燃灯；炉膛空，方能容火。一个装满柴薪的炉子，是烧不起来的。

我问三吉，入道之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。

她想了想，说了一个词：“重塑”。“以前在世俗中，本能地会想怎么打关系、怎么交往。现在慢慢把这些放下，把自己里里外外重新梳理一遍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窗外有风穿过庭院，檐角的铃铛轻轻响动，很空灵的感觉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理解了她身上的那种“不慌张”——那不是天生的淡然，而是持续清空之后，腾出的空间。空间够了，火才能燃起来；燃起来，才能温暖他人。

这何尝不是一种商业智慧的底层逻辑？太多企业急于“填满”——填满产品线，填满用户心智，填满每一个可能的增长点。填得太满，反而窒息了创新的空间。而那些真正持久的品牌，都懂得留白——留出给用户呼吸的空间，留出让偶然发生的余地。

虚，不是空无一物，而是为燃烧做准备。

二、光：火之明，在温

从经文室出来，我还在想着三吉说的“放空”二字。穿过一道月门，忽闻一股幽微的香气，不是庙里常见的檀香，而是更清、更淡的花草木气息。循着香气望去，寺院的一间小小厢房敞着门，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衣裳的女子正低头揉着什么，手指动作轻柔而笃定，像是在对待什么极珍重的东西。阳光落在她手边的香泥上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笑了：“要不要进来坐坐？自己做一块香牌？”

就这样，我在负图寺遇见了非遗香牌主理人欧阳老师。

如果不是她自己说，很难想象这个年轻姑娘，曾在企业做过总助、管过项目管理、开过养生馆，还在江西经营过一家全方位的香道公司。

“18年的时候，我在珠海开了养生馆，遇见了第一个师傅。”她一边揉香，一边讲起自己的故事，“后来被道家文化吸引，觉得很多理念跟自己的人生观契合，就慢慢往那边靠。”

而真正让她停下来的，是伏羲。

去年底，她把江西的公司转给学生，只身来到河南。起初只是游客，被庙里的香品吸引，加了负责人微信。后来心情不好，又来了第二次，住了几天，便不想走了。“就是有一种安心的感觉。”

她现在以义工身份住在庙里，为文旅局做文创。四个人一间房，只有一米二的床，没有独立卫生间，用的是北方那种公共澡堂。我问她适应吗，她摇摇头：“适应，很适应。”

我们一边交流，她一边教我如何根据不同的身心需求和泥，上油，轻轻打磨边缘。那天我在欧阳的指导下亲手调制了清新的舒肝草本香方，并揉进伏羲庙的泥土气息。

“你会那么多——香道、花艺、茶艺、企业管理——在负图寺可用上吗？”我问。她笑了：“不一定全要用上。到哪个地方，就顺势而为，把需要我的地方先做好。其他，可暂且放下。”

那一刻，我想起了老子说的“光而不耀”。

真正的光，不是刺眼的，而是温的。就像炉火，你可以在它旁边坐下，伸出手，感到暖意，却不会被灼伤。欧阳身上就有这样一种温度——她不宣讲道，不标榜修行，只是在伏羲脚下安静地制香。那份安心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。

这或许也是火与光的区别：火是源头，光是显现。源头虚静，光才能温煦持久。

一个人如此，一个品牌亦如此。那些真正能照见用户需求的品牌，往往不是塞满自我表达的品牌，而是懂得退后一步、让用户自己发光的存在。

三、续：火之久，在燃而不尽

三吉说“你心里想修行的时候，这个路就没有终点。只能说有一个坚持的方向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。至于结果，顺其自然。”

这句话让我想起对话中他反复提及的一个词：实修。

在龙马负图寺，三吉的“实修”是每天的早晚功课，是接待香客，是维护道场，是放下体面去做每一件小事。在欧阳老师那里，“实修”是揉进香泥里的每一分专注，是面对简陋住宿的坦然，是“瞬时顺势”的生活态度。

这或许正是“可持续”的密码。

我们谈商业的可持续，往往谈的是模式、是资本、是增长。但在三吉和欧阳身上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可持续——那是内心的可持续。当一个人能在清空与填满之间找到节奏，能在专注与放下之间保持平衡，他的生命之火就不会熄灭。

这种可持续，便是“续”的智慧。

龙马负图寺，这场说走就走的旅程，让我意外的遇见了三吉和欧阳。两个不同的人，两种不同的路径，却指向同一个方向：让生命之火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——燃而不焦，亮而不耀，续而不竭。

车离开龙马负图寺时，天色将晚。

回头望去，那座静卧在黄河故道旁的庙宇，已经亮起灯火。不是那种刺眼的霓虹，只是几盏昏黄的灯，刚好照亮门楣上的匾额。

三吉应该在做晚课了，欧阳大概还在整理白天的香牌。

“道行致远”从来不是呼啸着奔向远方。它更像是龙马负图寺里那簇不灭的香火——看似微弱，却燃了千年；看似静默，却温暖了每一个走近的人。

火的智慧，不在燃烧本身，而在何以续燃。

续在虚静，故不竭；

续在温煦，故不灼；

续在自然，故能绵绵若存，用之不勤。

Live in Warmth. Live in Dao.

温中涵道，明照本心。

本期撰稿人：UCMT天山书院 袁赟